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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文化——赛龙舟
文章出处:信息时报 发布时间:2015-05-30

        农历五月初五,是中国的传统节日——端午节。说到端午、龙舟,大家首先想到的可能是与屈原有关的传说,但其实关于端午的起源历来有多种说法,而在以广州为中心的广东珠江三角洲一带的水乡村落,人们在大张旗鼓“扒龙舟”的时候更多地保留着的是水文化、龙崇拜。

  各个村的村民们认真地进行着仪式化的集会,相信龙舟不仅是竞赛的载体,更是村落图腾;每条龙舟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独特的龙头造型,“年高有德”的百岁龙舟甚至拥有相当的社会威望,可以在村际纠纷中起到“调解人”的作用;传统中从“起龙仪式”、“修船采青”、“邀请宗亲”到“赛龙夺锦”、“趁景狂欢”、“藏龙散龙”的一系列过程就是村落之间探亲互访、友好交流的“外交盛会”——这是广州独有的历史文化遗存。

  在轰轰烈烈的龙舟竞赛之后,龙船节更深层的是维系宗亲、和谐近邻的独特纽带,有着因此而派生的文化。今年,我们跟随广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的专家们观察了几座村落的“龙船景”,在惊人热烈的气氛中,既大开了眼界,也看到了一丝隐忧。

  历史

  广州扒龙舟与屈原无关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端午节人们开始划龙舟的?精研文化地理学的广州大学中文系主任曾大兴教授找到两条成文年代最早的记载,一是[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故命舟楫以拯之。”二是《隋书·地理志》:“屈原以五月望日赴汨罗,土人追至洞庭,不见。湖大船小,莫得济者。乃歌曰:‘何由得渡湖?’因尔鼓棹争归,竞会亭上。习以相传,为‘竞渡’之戏。其迅楫齐驰,棹歌乱响,喧振水陆,观者如云。诸郡皆然,而南郡尤甚。”

  南郡就是今天的湖北省荆州市一带,所以这是对湖南湖北一带端午民俗的记载,大约是因为屈原是楚大夫,所以该地的龙舟习俗最早就和纪念屈原结合了起来,但是在广州,一切大不一样。广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曾应枫经过多年深入村落的访问调研,发现广州民间的“扒龙舟”习俗更多的是向水神、龙神致敬,最初是借以祈祷风调雨顺,在发展中逐渐变成了村落凝聚力和综合实力的展示、村落之间亲族关系的维护、一年中最重要的公众节日集会和属于男性的狂欢节。

  而广州龙舟节与屈原的关系,据推测,是由于广州处在岭南文化圈的中心位置,在与中原文化交流的过程中,逐渐受到影响的。但这种影响,几乎只限于古代知识分子层面,并未曾在民间留下真正深刻的烙印。

  身带荆楚、岭南双重文化背景的曾大兴教授也敏锐地感觉到,“广州人划龙舟,全然没有纪念屈原之意”。并写竹枝词《端午龙舟》一首,以记此间风俗:“鼍鼓惊天笑语稠,满村歌仔赛龙舟。但知比赛为夺锦,哪解沉江屈子忧?”

  在与天河区车陂村晴川苏公祠族长、曾做过车陂小学校长、负责组织了20多年龙舟集会的73岁老人苏进泉对话时,他也反复表示,“春节是属于家庭的节日,是‘小家’的节日,端午龙船节则是属于村落的节日,是‘大家’的节日”。在他看来,广州的龙船饼、龙船帖、龙船饭、招景、趁景等一切细节,体现的都是“兄弟(带有血亲姻亲表亲等关系的村落之间)礼数的事情”。在这种朴素的宗族荣誉意识的支持下,龙舟节体现的是农耕社会时期人与人的亲近,是友好的来往,礼仪前提下的竞争。

  当下

  那些关于龙船的关键词

  龙船景

  曾应枫介绍说,每年端午节前后,从农历五月初一开始到五月十二的十来天内,人们按照自然地域、潮汐而约定俗成在某月某日进行龙舟竞赛或相互探访。让龙舟聚集的地方,称之为“景”。所谓“龙船景”,实际上是指龙船比表演技艺、比装饰而非比速度。它轮流在各乡举行,每天一景,这有点像乡村的“趁墟”(赶集),不同的是,“趁墟”的是个体的人为单位,而趁景是以船为单位。

  “龙船景”还有一些讲究,邀请别村来访称“招景”,到别的乡村拜会称为“趁景”。6月14日,农历五月初三,是车陂村的“龙船趁景”。这一天,从早上10点到下午2点,来自附近村落的几十条焕然一新的龙舟在车陂河涌里往来争渡,村中到处拉着横幅旗帜,水上鞭炮喧天,两岸欢声雷动,观者如云。近距离观看,发现龙船前后两端都站有一个旗手,中部则设置着鼓、伞盖、旗帜等标识,有专门人员站在船中一网兜一网兜地放鞭炮,整条河涌上烟雾弥漫,龙舟如在云中穿行。桡手们,也就是划船的健儿们都穿着统一的服色,细细看去却不仅是年轻人,其中不乏上了些岁数的面孔。

  受“亚运会龙舟赛事”的引导,我原本以为这里也是划完一遍赛程计算时间就完了的,没想到几十条长长短短的龙舟来来回回反复划了几个小时。原来所谓趁景,看的是每条船的装饰、桡手的力度、技术甚至身材……鼓手会敲出不同的花色鼓点,炮手将鞭炮放在用铁丝编织的兜架中,不停地燃放鞭炮;头旗手更是卖力地配合龙船前进时一上一下的节奏,在船头作“跳头”表演。龙舟、锣鼓、桡手、鞭炮的硝烟、观众的笑脸夹杂交融在一起。

  一艘挂着靛蓝色百足旗的龙舟,高速划来,途中随着旗手和鼓手的指挥,全体桡手转身奋力扳桨,让龙舟很快“刹住了车”并逆向加速划了回去,桡反向击水溅起高高的水花,引起了观众们的鼓掌叫好。身边一名貌似五旬的村民大声对身边的青年说,他小的时候还见过高速冲向桥墩,又瞬间减速停在桥前的技术呢。

  赛龙夺锦:

  写这篇稿件的时候,我在听广东音乐《赛龙夺锦》,这曲由清末民初粤人何柳堂创作的广东音乐正是描述端午龙舟竞渡的热闹景象。6月17日,农历五月初六,广佛交界龙溪村举行的第47届广佛民间龙舟赛,18条来自荔湾区以及佛山南海等地的龙舟齐汇花地河,正演绎了曲中景象。

  虽然比赛下午才开始,但上午11点左右,已有不少市民赶来抢占观赛最佳位置。河道虽然已属宽阔,但显然并不足以让18条龙舟同时竞渡,因此比赛其实是分批进行,最后统计各船到达终点所花的时间以决出胜负的。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烈角逐,最后冠军由荔湾龙溪凤池队获得,亚军则由黄岐沙溪村龙舟队夺取。奖品中除了锦旗之外,更有传统的金猪烧酒。金猪烧酒作为传统“礼数”是贯穿在龙船景的始终的,过去如果有村庄购置了新的龙舟,在新龙进村时与之有亲缘关系的村庄必须抬来金猪烧酒表示祝贺;龙船景表演中,获胜者的奖品也是金猪。

  现在的比赛中,“赛龙”依旧在,但为了安全考虑,“夺锦”的部分不再保留了。而据民俗学家介绍,过去龙船赛是要夺标的,在龙船接近终点时,头旗手会探身去夺标旗,有时候还要夺活鱼之类的“活标”,头旗手得跃入水中争夺呢。

  起龙:

  龙船平时存在哪里呢?曾应枫说,龙船是木质的,为了能在炎热的岭南地区保存下来,人们发挥出了创造性的智慧,每年五月中旬龙舟节结束,人们就举行“藏龙”仪式,将龙船的船头船尾的木雕和船身上的装饰品取下来,将船体沉埋到河底的淤泥之中,让它隔绝空气,得以长久保存;到了来年的四月,再举行相应的“起龙”仪式,从淤泥中挖出龙船本体,清洗干净,检查整修,装上龙头龙尾,划着它出去到附近的田野中采一束禾苗回来,这叫“采青”,经过了这一仪式,人们才认为“龙醒了”,可以进行这一年度的龙船比赛了。

  “但是现在城市化进程这么快,许多村子都成了城中村,田地已经没有了,采青当然也就只能简化了。有的村落在自己祠堂的大瓮里面种一丛麦苗权充,也有的改成了采‘旱青’也就是干麦秸。”曾应枫的介绍中,可以看出时代的变迁对民俗的影响与干预。

  龙船装饰:

  每个村落、每个姓氏祠堂的龙船相互区别的部分,就是龙船上的装饰了,其中又以龙头雕塑最为重要。在车陂村的苏式祠堂和王氏祠堂中,我们看到了供奉在神案上的龙船头。金漆的龙头上用弹簧与绒球做出颤巍巍的龙须,颔下也用红缨做了胡须,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是每年“采青”时候专意重描画的,很是威风。曾应枫说,这几个龙头属于西江水系的“鸡公头”,造型细长干练,“适合在浅窄多湾的河涌中行驶,最大的特点是在河涌行驶时可以随时改变方向,如果需要掉头,就采用折返式,以尾作头。”而珠江东部的“大头狗”式龙船,更适合在宽阔浪大的江面上行驶,新塘大敦的龙船就属于后者。

  船上的装饰中,最有趣的是伞盖,人们相信用龙船伞上的布料做小孩的衣物,可保一年平安,所以过去都是村民们从家中捐出衣料、被面来做龙船伞的,盛事结束之后,再取回家中。现在经济发展了,龙船伞、圣水兜、龙船衣、龙船帽之类的东西都是统一采购回来的,于是民俗也发生了小小改变——盛事结束之后,龙船景的组织机构、以祠堂为基础的“龙船会”会出面拍卖船上各种装饰和用品,村民们踊跃竞购,将这些物品带回家中“行运”,而这笔资金就成为来年龙船的修理保养、邀请、探亲、比赛等花销的基础。

  龙船饼:

  既然是亲族聚会、村落互访,留下吃顿饭是少不了的。过去,龙船在村与村之间探亲趁景的时候,“招景”的村子用来招待他们的一种传统食品,是易携带的“龙船饼”,但这次在车陂村我们看到的龙船饼,已经是定制而非村民手作了。村里的老人说,数量太大,自己做忙不过来。

  但龙船饭却是一定要准备的。车陂村的四个祠堂里,都摆了数十围甚至上百围的龙船饭,用以招待各地来趁景探亲的亲友。中午时分站在祠堂中望去,几十席一桌挨着一桌,人们边吃边聊,人声鼎沸,十分热闹,这时候我忽然走神,很羡慕农村拥有祠堂这样的公共空间,和宗族这样的精神生活单位。在城市中,虽然有广场有公园,但可能很难拥有亲族根系的心理支点。

  车陂村的苏进泉老人说,乡间流传这么一句话,大意是,平常是冤家,龙船节吃个饼笑哈哈。以前邻乡隔村总有些摩擦,但在龙船节期间,大家都遵循一个规则,凡见有龙船来探亲,不论亲疏,都招呼请船过来吃龙船饼,恩怨随风而去,和气一团。“这种纯朴的民风,以一个龙船节作为介质的交往方式,维系着一方乡亲的和睦相处,并得以长期地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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